唐震:建构当代中国人学研究的“对象视域”-陕西省社会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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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建构当代中国人学研究的“对象视域”
发布时间:2021-03-22      作者:唐震    来源:中国财经网    访问量:2755次  分享到:

人是名副其实的“对象性存在物”,对象就存在于我们赖以生存的现象之中。简单地说,每个人睁眼看到的世界,就是现象世界。就像贝克莱精辟概括的那样:“存在就是被感知。”感知什么呢?当然是感知显现于我们的一切现象。随着现象世界的展开,我们的人生才变得丰富起来。所以,观察我们的人生,就必须去寻找支撑我们赖以存在的那些条件,它们或者直接就是现象,或者是现象背后的东西。不管怎样,它们中的一部分就是将要与我们结成某种关系的对象。

1.视角的重要性

人类认知世界的一个基本特性,就是用不同的视角观察世界。视角不同,得出的结论就可能完全不同。

(1)视角缺陷

在古代的印度有一则寓言,说的是六个盲人“观察”大象的事情。这六个盲人从未见过大象。有一天,他们碰到了一只大象,便试图通过触觉来了解大象的形状。第一位伸手摸到了大象身体的一侧,他断言说:“大象有如一堵墙。”第二位摸到了长长的象齿,他感觉到光滑和锐利的东西围绕在大象的周围,于是,他纠正道:“不!大象更像一支梭镖”。这时,第三位正好抓住了大象的鼻子,他确信前两位都错了,“象简直就是一条蛇,这是它真正的形状!”听到这里,第四位张开自己的双臂摸了过去,他一下子抱住了大象的一条腿,便大声地叫喊起来:“哟,你们都是真正的瞎子!大象又圆又高有如一棵树,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第五位盲人身材高大,凭着这种个头,他够着了大象的耳朵,于是他认为前几位的看法都是错的,因为他觉的大象的的确确更像一把大扇子。第六位年纪较大,行动有些迟缓,他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找到大象,而且一下子就摸到了大象的尾巴,他忍不住大声喊道:“你们大家都是愚蠢透顶了,大象根本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样像墙、梭镖、蛇和树,更不像一把扇子,任何头上长眼的人都能看出大象的的确确像一根绳子。”

显然,任何有正常视觉功能的人都会认为六个盲人的结论是错误的。由于视觉缺陷不能从整体上考察大象,因而便得出了支解大象的结论。盲人所得出的对大象的认知,建立在这样一个焦点上:他与大象的哪个部位建立了联系,他就得出“那个部位”就是大象的结论。盲人的这种认识方法,正是人的认识活动的基础。有正常视觉功能的人用感觉认识世界时都采取了这一方式。只不过视觉与触觉相比,它能从更广泛的角度认识世界罢了。撇开六个盲人有没有把各自对大象的感觉总和在一起的可能性不谈,就视觉感官所表现出来的优越之处来说,有视觉功能的人比盲人在事物上要把握得全面些,但就视觉正常的人认识世界的能力来讲,差别也是显而易见的。我们面对的整个世界难道不正是一个“大象”一样的世界吗?在认识世界的问题上,我们会不去重犯上面的盲人所犯的错误吗?恐怕不是!在人类认识史上,曾经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后来又认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今天人们又发现了新的宇宙中心。这种认识上的进步,不正说明了人类认识世界也会出现片面性这一问题吗?

(2)全面性与片面性

显然,从历史的长河来看,人类可以不断地纠正他们对宇宙中心的错误认识,但是,从一个人的一生来看,这样的机会则是十分有限的。那六个盲人也许不会再一次遇见大象来纠正他们的错误了!更进一步说,即使他们愿意合作,他们也很难把六个人的片面认识合并成一个完整的、全面的认识。在这里,尽管象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个体是生活在群体之中的,个体在某个阶段上也表现出社会性的行为特征等等,但当个体走向外界事物的时候,他却总是以单个实体的面目出现的,他的视觉的个体特性总是难以消除的。即使他们愿意合作,这种合作本身也会受到他们之间的分工与协作方式的限制。他们不能消除个体的独立的观察视角,也就不能消除个体单独向外展开的特性。正因为人们常常被这些矛盾所困扰,人们才不断地运用各种手段消除来自个体自身的局限性。在观察宇宙方面,人们借助天文望远镜来弥补自己天生视觉功能的不足;在工业生产方面,人们运用劳动工具来超越自己手臂的局限性;在思维方面,人们通过电子计算机以及互联网来扩展思维的广度和深度。人们愈是想获得全面的视角,就愈是要站在超越个体的立场亦即站在兼顾他人视角的立场上观察对象,或者更全面地,站在全人类的立场上观察对象,如此才能得出更加符合真理的结论。

2.在现象中求得对象

现象是纷繁复杂包罗万象的东西,它杂乱无章,自得其乐,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且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虽显现于你但与你又毫无关系的现象仍然不是你的对象。所以,要想与现象结为对象,还必须要我们去求得。当我们去求得能支撑我们存在的现象并且与之建立了某种关系(即对我们产生影响)时,这些现象于我们而言即上升为对象。

唐震认为,在一般地意义上,对象世界就是进入个体视域内造就个体的感觉、知觉及意识的世界。如果说个体面对的世界是所有世界,这种说法不无正确;但在其现实性上,个体只能与他的视域内的发生直接关联的世界发生作用。进一步讲,在社会关系领域,人与对象的关系会因为社会关系的左右而发生内容上的改变,比如,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可能会演变为财产关系、所有制关系,人与人的关系可能会演变为上下级关系、夫妻关系等,但从哲学的意义上看,这种改变了的现实关系并不影响我们对对象关系的一般定义。换言之,这些现实关系(从经济学上看是财产关系,从管理学上看是上下级关系,从社会学上看是夫妻关系等等)实质上都可以还原为哲学上的最高关系,即人本身的变化,这些关系由于其对人的决定性和影响力,最终等都会烙印在人身上,集中表现为人的感觉、知觉、意识、意志等主体属性的变化,也就是主体性的变化。

所以,第一,要确证一个人的存在,必须在现象世界中寻找那些与其具有直接关联的对象。第二,世界上所有的凡人所涉猎的对象,最终都会以人的感觉、知觉、意识等主体属性的方式存在。第三,人在对象面前分为被动和主动两种状态,被动偏于接受,是人的主体属性的内隐;主动诉诸选择,是人的主体属性的外化。第四,在人与对象的交互过程中,人的对象性存在的属性也逐一暴露,人最先选择的也是最缺失的对象。第五,人来源于对象世界,人的主体性也就具有与天地意志等同的属性。因此,就选择的极限而言,人既可以做到柔情似水,引而不发;亦能够尽显英雄本色,气贯长虹。

3.人生的意义来自对象世界

本题的含义可以概括为:对象即意义。对象乃是主体向外展开的一个定义域。这就是说,对象问题就是视域问题,“对象”本身就是对视域的设定:第一,对象表明了主体是向外看而不是向内看;第二,对象的多寡在另一面的意义就是视域的大小;第三,对象就是主体价值的等价物,主体拥有对象的多寡同时体现了其价值的大小。概而言之,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在于:你是否拥有对象世界?你拥有多少对象世界?你在何种程度上拥有着对象世界?

唐震把人的对象世界划分为四个层级:在广义的自然界的背景之下,整个世界表现为原始自然、人化自然、能动自然和虚拟自然,它们同时构成了个体的对象世界。人的对象世界在其自然的属性方面由低到高呈现出较大的差别,差别表现为从非能动的自然逐渐地向能动的自然演变的过程。

(1)原始自然是个体用来维持自身的对象。原始自然界是广义自然界中未经人类涉猎的领域,或者说是人类将要首次涉猎的领域,它的原始性就在于它的自在性。它无视他在,完全以自在为中心;它“自己运动”,虽然是按照机械的、物理的、化学的和比较高级的生物的形式在被我们所称谓的“规律”中运动变化,但这变化与个体的意志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埋头运动,不断分化,又不断出现新的合一,新的实体否定旧的实体,旧的实体的目的性就是不断地分化出“新”来。对许多个体来说,原始自然界是神秘的,它是个体的陌生的、无知的、混沌的、无法预料和难以驾驭但又必须面对的对象。

(2)人化自然是个体用来解放自身的对象。人化自然是按照人的意志加以改变的自然,是个体改造原始自然界的直接结果,是原始自然界与个体达成的和谐统一的状态。个体解决他与原始自然的矛盾的直接办法就是制造出人化自然。人类每改变一步原始自然,自然界中就有一部分存在物被转变为人化自然。在个体看来,这些被制造出来的人化自然是那样地听话,它们就像他可以随意摆弄的自己的身体一样,是个体的身体在自然界中的延伸部分。由于人化自然里储存了制造者的信息,它们显现的是个体的特性,而不是自然界的原始本质。它们来源于个体与原始自然的矛盾,也终结于这一矛盾。换句话说,当个体解决其与原始自然的矛盾的时候,人化自然使个体解决矛盾的能力和水平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3)能动自然是个体用来观照自身的对象。在现实意义上,能动自然就是围绕在“我”周围的“他人”。他人在形式上是“我”的同类,因而是我的一面“镜子”。他人的存在本身就先天的为“我”预设了“我”的前提——即“我”与他既相同又不相同——形式上我们都有五官四肢——而在内容上则可能天壤之别——这一点使得“我”与他可能会终生为伍。在对象关系上,他人与原始自然和人化自然以及镜子所不同的,是他主动地映照“我”,在“我”以他为对象时,“我”也直接地成为他的对象。所以,他人对“我”而言是能动的对象。

(4)虚拟自然是个体用来反思自身的对象。虚拟自然正因为它是对实在的虚拟,他在本质上就是超自然;又因为,虚拟自然它产生的目的是反思个体本身,所以,它与前几种对象的最大区别就在于:虚拟自然这一对象的功能就是对人自身的根本关切。虚拟对象对个体而言更多地表现为纯粹的精神世界。它由人虚拟出来,为人类提供了一个无限广阔的精神化了的再现的自然界,是人类为自己设定的、高于物质实体形态的精神建构,用以弥补实体世界的僵化和不足。如果把对象对人的认知作用加以区分的话,应该说,实体对象给与我们的是认知事物的简单形式,虚拟对象则是人类塑造出来的高级的复杂形态;与实体对象打交道是一般性的动物性的简单活动,而与虚拟对象打交道则是观照自身、历练理性的复杂活动。

在虚拟对象的引导下,个体实现了对自身的反思。在自然界的展开形式中,原始自然作为个体的初始对象以维持个体身体的存续作为出发点,人化自然则在较高的层次上起着解放个体身体的作用,能动自然的意义在于从同类中为个体提供了观照自身的对象,虚拟的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然本来面目的对象世界则在纯精神领域完成了对个体的观照,个体经历了目前看来是完善的对象性历史的洗礼,个体的自我也因此建构在所有的对象关系之上。据此,经历上述对象性历史的个体的自我可以简洁地表示为:完善的自我 == 个体 ×(原始自然 + 人化自然 + 能动自然 + 虚拟自然)

这些对象从不同的方面塑造了个体的“我”的侧面,如果缺少其中之一,个体就失去了“我”的一部分而演变为残缺不全的“我”。

4.对象的意义在于形成关系建构

所有的对象关系都会在个体与对象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关系状态。因此,凡对象关系,最后都要形成一个关系凝结物,即使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关系也是如此。唐震通过对对象关系的还原,犹如运用奥卡姆剃刀在人和对象之间建立了一套思维经济原则,透视出个体在对象的演进中所获得的一维的、直线式的、渐进性的关系建构。这些还原的前提,只有建立在不同的假定之上才能做到。在这些假定之内,对象关系回归到了它们的本相。

第一对象关系:感觉(人与原始自然的关系)

假定Ⅰ:此时的个体是一个原始个体,他尚没有接受过任何对象。以原始自然为对象,而且个体本身又没有经过其他对象的作用时,两者的关系可以抽象地看成如下关系图式:

此时的个体总和为“感觉主体”,感觉主体的能动性就是他的模仿特性。

第二对象关系:知觉与表象(人与人化自然的关系)

假定Ⅱ:此时个体仅仅接受过原始自然,除此之外他没有接受过任何对象。人化自然的基本特性是其工具性。以人化自然为对象,个体所结成的关系使个体走向工具所要求的方向:

此时的个体总和为“知觉主体”,知觉主体的能动性就是他的综合特性。他的某个感官在多次感觉的同时也发动了其他的感官,感官之间开始联动,开始综合地辨认对象,通过综合,它们表象地把握了对象。

第三对象关系:意识与语言(人与他人的关系)

假定Ⅲ:此时的个体仅仅接受过原始自然与人化自然,他从这二者中间走来。第三对象关系中个体的对象就是个体以外的“他人”。当我们提及他人时,他人实际上是先我而存在的。他人产生之后,对我而言,一个与原始自然和人化自然的程度截然不同的对象诞生了。他先于我而存在,他将要影响到我。在我与他相遇之前,他是他的原始自然与人化自然的聚合物,因而他与我是不同的,有差别的;但同时,他又与我相似,在我的类意识下他是我的同类,因为这一点,他也许比原始自然和人化自然更能够与我为伍吧。所以,“他人”是懂我者。原始自然是不能懂我的对象。原始自然只给个体感觉,它塑造个体感觉的个别属性;人化自然是我懂它而它不懂我。在机器人那里,人们正在寻找它与人相似的地方,当机器人稍微出现一点点能与人沟通的能力时,人们就会感到惊讶。也就是说,人们对于人化自然的“懂我”属性的期盼,胜过了对自己的理解力的期盼。人化自然给个体知觉,它使个体浑身发动起来,个体也从整体上发觉了它比原始自然所具有的一点点“灵性”。他人却不同。只有他人是完全的“懂我者”。懂之义在于相互呼应和相互回应,在于相互沟通,在于理解,在于语言交流。由于语言等沟通手段的产生,个体之间才得以相互交流,达成共识。在与他人的对象关系下,个体处在互动、呼应、反馈、携手共进的运动当中,其结果是双向的、共生的、一同展开的。

以他人这种能动自然为对象的人是以语言符号为载体、以意识活动为形式、以处理人际关系的规范为内容的伦理道德主体。这一对象关系的实质是社会规范在个体间的相互作用。其关系图式是:

此时的个体总和为“意识主体”,意识主体的能动性就是反主体性。他人在个体面前是一个有着反客为主倾向的另一个个体,是一个不能不引起该个体收敛自己、抑制其自然性、反思其行为的对象。他人的能动性给个体以受动性,这种受动性与来自原始自然方面的受动性决然不同,原始自然只给个体受动,而不与个体对话——它也无法对话,个体在无奈中只有征服自然才有出路;他人却是个体的同类,他们之间的多种对话路径是他们能够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

第四对象关系:反思(人与自我的关系)

假定Ⅵ:此时的个体从他与原始自然、人化自然以及他人等对象关系中走来,他就是前面几种对象关系直线发展的结果。在这里,既没有多余的对象出现,也没有缺少某个对象环节。来到这里的个体已经获得了原始自然、人化自然以及他人等对象关系,除此之外,他唯一剩下的就是他本身,在此,他要以他本身作为他的最后的对象。其关系图式是:

自我与承载自身的个体之间的关系是反思关系。自我通过对照各种前对象关系反思自身,发现自身,改善自身,从而使自身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综合了一切对象关系的指向未来的新指向,以便把自身重新放置在对象世界之中去。显然,以自身为对象的人是理想的人,这一对象关系的本质表现为:自省的、观念运动的、理想化的思维指向。此时,个体变成了理想主体,理想主体的能动性就是反思自身。个体在对象关系的运动过程中确立了理想的“我”的尺度和目标,他要用这个尺度和目标度量自身,进而找到完善自身的方向。

5.人的本质定义:人是其对象之所是

关于人的本质规定,中西哲学有许多注解,现代西方哲学的研究更加深入。唐震在《接受与选择》中对人采取了动态观察视角,他认为刚刚出生的人和将要老去的人在其肉体、思想、意志、道德等方面具有很大的不同,而造成这些不同属性的根源则是人的对象。因此,他认为对人的真正定义不能从固有的人本身出发,而应该从人与对象世界的交互作用对人的决定性影响中获取人的定义,他据此提出一个关于人性的新命题即:“人是其对象之所是”。虽然此前许多人在自身生活实践中经常性地感受到了这个命题的存在,但是,把人的对象性的历史作为专门研究并在理论上比较深入地的、系统地加以分析和阐述,这是一个大胆地尝试。

这一命题所揭示的含义如下:

第一、人的本质是对象所给予的,对象先于人而存在。换句话说,没有对象的人不是人,他只是一个简单的、虚无的、没有意义的存在。正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指出的“非对象性存在物是非存在物”。

第二、对象是什么,人就会变成与这一对象所结成的关系的产物。这样一来,人如果与一个只具有感觉属性的对象结合,人就是感觉主体,人就会跟着感觉行动。比如,以食物为人生的主要对象,人就会循着他的胃觉的需要而不断地追求胃的满足感;以宗教主为对象,人就会不断地按照教主的意志行事。

第三、正因为人是按照对象塑造出来的,人的对象有多少,一个人身上的自我就会有多少。与恶的对象结合,人就会变成恶我,与善的对象结合,人就会显示善我。诸如人身上的“旧我”、“新我”、“感觉的我”、“理性的我”、“理想的我”、“片面的我”、“全面的我”、“超我”等等。人选择了与不同的对象相结合,人就会变成这样不同的“我”。

第四、既然人是对象性存在物,那么,任何人也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对象。这就要求人们深思一个问题:你自己将以什么样姿态成为别人的对象?你希望为别人带来善?还是带来恶?带来美?还是带来丑?须知你的出现,必然会影响到以你为对象的任何人。

第五、人作为对象性存在物,如果对象(包括他人)不改变,自己想改变只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是,由于自己也是别人的对象,所以,自己这头热了之后,他人就会具备了被暖热的可能性。须知社会的进步中总有人先要跨出第一步的。自己冲破原有社会关系的制约,就是选择了新的对象,就是给他人以新生活的契机。如果说他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那么,你改变了自己,也就改变了社会关系,你也就改变了他人。

第六、一般的人都是以“有”为对象,但也有少数人还以“无”为对象。显然,以“无”为对象的人的人性具有超越性。因为他既追求了有,也追求了无,因而他追求了全部和所有,他追求了完善,他也就超越了一般人。

第七、人的未来具有不确定性。正因为“人是其对象之所是”,所以,人的未来全赖于其所结成的对象。这样一来,与确定性对象结合,人的未来就是确定的,与不确定性对象结合,人的未来就充满了或然性;进一步讲,即使是确定性的对象,在其与人结成对象关系之前,它仍然属于不确定的对象,因此,从根本上讲,人的未来是不确定的,这一点与当前市场经济条件下人的发展充满或然性的特征是相吻合的。树立人的未来具有不确定性的观念,就是否定了命定论,就是明确了命运可以由自己掌握的个体意志,这是我们对自己的人生发挥主观能动性的重要前提。

第八、人性具有渐进性、递增性和逐步完善的特征。过去对人的理解总是把人看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在“人是其对象之所是”的观点看来,人实质上是被对象逐渐堆砌起来的、从渐变、成熟并逐渐走向完善的一个过程,是由不同的阶段所构成的序列:刚刚出生的婴儿由于接受某物而成为有局限的、阶段性的、但具有一定能动性的人——具有能动性的人进一步选择对象成为包含了此物属性的、比前一阶段更加完善的人。对象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是塑造下一阶段人性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要想改变自己,就必须寻求对对象的改变。

6.人生价值就是从自我走向超我

唐震指出,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自我在运动”。人从一生下来开始有了感觉之后,就背负着“自我”,在对象世界中前行。但由于人自身是一个有限的生命体,而对象世界又是一个无限多样的世界,人始终不能解决自身的有限性与对象世界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最后在“超我”的状态下完成其一生。

唐震写道:“个体背负着自我使自我发现他拥有通向未来的重大责任,他通过上述反思,他要使个体连同他自身不断地走向完善,他开始发出完善自身的一系列指向。这些指向——就是他的理想——他要将他所得来的这个理想的指向运用于他自身,以此来解决他有生以来积聚在一起的重大矛盾。他靠这个最后的指向解决他所遭遇到的一切局限性,以完成自我的转向。”

在对象关系的不断运动中,“个体的变化是必然的。从表面看,个体年龄增长了,衰老了,他甚至距离生命的终点更近了。从这点看,个体的接受与选择与他的初始目的是相悖的。然而,从另一方面看,个体在内容上经历了由空洞到充实、由自然性到社会性的转变过程。个体从一个十分渺小的自然物,逐渐地转变为容纳了包括原始自然、人化自然和社群在内的所有的对象世界,他与世界等同起来,一致起来。他已经不是代表他自己说话,更不是代表他的某个特殊的年龄时段(比如他三岁时候的某一天)说话,他容纳的对象世界越广泛,他也就与整个世界越接近,他就有可能变成一个“世界公民”,他就会为更广泛的世界代言,他也就有更加宽广的胸怀,他变成了一个反映整个世界关系的个体,”个体的自我也上升为与群相统一的普遍的自我。

(1)普遍等于无

当我们回顾个体一路走来的历史时,我们发现个体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从虚空到充实,个体所要到达的境界似乎是更多的“有”。但当个体获得了更多的“超我”之后,个体实际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从“普遍的我”到“超我”,又从“超我”走向“更加普遍的我”的境界,个体最后发现“超我”不再是“超我”,他没有终点,他要把个体带向的就是永无休止的时空的普遍性之中,这一普遍性的出现,使个体走上新的虚空。

在这里,他以前的“有”皆成为无用的有,因为这些“有”已经塑造了现在的个体,对个体而言,这些“有”已经成为他的过去。如果他要继续追求“新有”,他当然要以“旧有”做基础。可是,如果沿着“有”的思想路线,在“有”之上还是“有”,“有”实际上没有尽头。这就不能不令个体进一步发出追问:普遍的“有”聚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呢?建立在“普遍的有”之上的“我”难道就是完整的“我”吗?这里的“超我”经过无数次的上升之后,他发现“有”到了最后其实就是“无”,一切“有”在达到无限的普遍性时,“有”的具象性质就更加模糊,而抽象性质就更加显现,具象的“有”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抽象的“无”,具象的“有”的本质就在于它总是和“无”在一起,正是因为“无”赋予“有”以应有的价值。于是,个体的指向发生了重大转向,他要将以前的“有”抛弃掉,他要追随普遍世界的另一面,跟随它们一起奔向更大的无的方向,在那里,因为它是无的世界,它将给予个体更大的自由,而个体因为充满了“有”,他只有在“无”的世界中才将这些“有”一一卸载,他自身成了“无我”,他将融化在这世界当中,他的“我”被虚化,他放空了自己。显然,个体拥有了这样的内心世界,个体才能与更强大的对象世界的“整体”相统一。

“无”的意义产生于个体自身的有限性。个体的有限性表明,无论个体经历多少对象关系,他都会最终到达一个终点,这个终点十分明了地让个体归于一切皆“无”的状态。正因为如此,个体又是害怕“无”的,因为“无”其实和个体自身就是一个“有”相矛盾。未经历更多的“有”的炼狱的个体更是无法体会到“无”的意义。

(2)无产生于有之后

无我之境的“无”就是对“有”的割舍。无我之境不是个体刚刚诞生时的那个“无”,因为那时个体的“无”是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无”毫无根基,它只是虚妄,是纯粹虚空的状态,是没有经过对象支撑的空中楼阁,他经不起对象的诱惑,遇到对象时他就不能自已。因为他一直处在虚空之中,从未有过自我的成长过程,因而他什么都不是,他缺乏自主和自立的源泉;无我之境必须产生在“有”之后,正因为他经历了“有”,他又割舍了“有”,他的“无”便是对自身的否定,他融入更大的普遍性,他变成真理的化身,他要使自身升华到一个纯净的心灵世界之中,从而完成自身趋向崇高的转换过程。

应该注意,我们常常对“有”和“无”的关系存在着一个重大误解,这就是把两者对立起来、割裂开来。在这里,“有”和“无”并不是两个板块或两个区域,而是整个世界的两个侧面。“有”本身包含了“无”,占有了“无”,如果割除了“有”,“无”就立刻显现出来;另一方面,“无”又支撑着“有”,让“有”的合理性不断地显现出来,如果没有“无”为这些“有”提供存在的空间,“有”是无法立足的。

(3)在无我与超我之间

必须承认,无我之境是我们研究个体所获得的一个理想状态,是在理论上对个体对象关系演变的最高境界的一个把握。在现实中,个体进入无我之境至少必须满足下列条件之一:其一,他在理性上真正地理解了“有”和“无”的意义,在情感上对“有”不再眷恋,在信仰上树立了一个崇高的偶像。其二,他必须脱离现实的社会关系,与一切现实的对象切割开来,他不再受对象的困扰,他自身的“我”才会淡化。其三,他将他的群体一并带进“无”的境界,他才能够置身于普遍的“无”之中。

在这里,如果把进入“无我之境”变成逃遁,似乎不是个体的初衷。我相信,任何进入这个阶段的个体都不会甘心地做逃遁的“无我”,而更宁愿做“无我”之上的“超我”。如果说进入“无我之境”是对个体心灵的涤荡,那么,回到“超我”则是对个体涤荡之后的心灵的落实。如果不进入“无我之境”,个体就永远不能理解“有”的真谛,如果不退出“无我之境”,个体也就永远地归于沉寂。所以,优秀的个体其实总是徘徊在无我与超我之间。

在现实中,超我不一定是全面的“我”,他可能是“我”的某个侧面。他不是集结了所有对象关系的“我”,而可能只是在某个方面、某个领域里超越了群的普遍性。对任何个体而言,获得全面地“我”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在有限的生命时段内,个体不可能穷尽所有的对象世界。因而,取得“我”的一个侧面的超越也是个体中了不起的事情。这个时候,如果对象是一个整体,对象由于其整体性而使其任何一个侧面都是它本身,取得了一个侧面的我也就是反映了整个对象的我。个体在某一个对象关系中超越了当时的群的普遍性,那就是崇高的我的显现。


唐震,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原文刊登于2021年3月9日中国财经网)